
❝
藝術千秋,人生朝露
Ars longa, vita brevis
❞
* 拉丁文原意為「人生短暫,但藝術永留傳」
—— 坂本龍一,日本首位奧斯卡配樂得主
引用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名言

—— 坂本龍一,日本首位奧斯卡配樂得主
引用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名言
一件作品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被聽見?當聲音從耳機與喇叭裡走出來,進入一座展覽空間,觀看者與音樂的關係也隨之改變。旋律不再只是沿著固定時間向前推進,而可能與光線、影像、水氣、物件及人的移動同時發生。你可以靠近,也可以遠離;可以停留幾分鐘,也可以讓自己在作品前待上一段更長的時間。此刻,時間開始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2026 年 10 月 31 日,臺北市立美術館(北美館)展出「坂本龍一|觀音.聽時」,展期至 2027 年 3 月 14 日,於北美館一樓 1A、1B 展覽室展出。展覽回望(教授 *)坂本龍一自 2000 年代以來的重要藝術實踐,將呈現七組大型裝置作品與相關文獻資料,從聲音、影像與科技之間的交會,延伸至環境、自然與時間的思考。這場展覽真正令人期待的地方,在於「音樂」將以什麼樣的姿態出現在美術館裡。它或許不再只是耳朵接收的旋律,而是一種需要身體走進去才能理解的空間。
* 坂本龍一被稱為「教授(教授/きょうじゅ/Kyōju)」,最初其實是 YMO 成員高橋幸宏(Yukihiro Takahashi)替他取的綽號,並非一開始就是真正的學術職稱
起初,坂本龍一的創作生涯始終存在著跨越邊界的傾向。1970年代末,Yellow Magic Orchestra(YMO)將電子聲響帶入流行音樂的新語境;個人創作則持續往電子、古典與實驗音樂延伸。之後,他為電影創作配樂,參與歌劇與舞台作品,也逐漸將聲音帶往當代藝術的領域。到了 2000 年代,創作的問題開始出現新的方向。音樂可以被看見嗎?聲音能否脫離時間軸,成為空間裡的存在?如果一段作品不再要求觀眾從第一秒聽到最後一秒,它還能不能被稱為音樂?
這些問題,逐漸形成坂本龍一後期創作的重要脈絡。他與高谷史郎、真鍋大度、卡斯滕•尼古拉 Carsten Nicolai、阿比查邦・韋拉斯塔古及 Zakkubalan 等創作者合作,讓音樂與影像、裝置、數位科技及自然現象彼此交會。聲音開始進入空間,影像則不再只是替音樂提供視覺背景,兩者在同一個場域裡共同建立新的感知方式。於是,觀眾面對作品時,也不再只有「聆聽」這一個動作。身體本身成為觀看的一部分。
在北美館正式開展之前,香港 M+ 已於今年(2026 年)2 月至 7 月推出同名展覽「坂本龍一|觀音・聽時」。從東京首站到香港展出最具代表性的作品,則是坂本龍一與藝術家高谷史郎共同創作的「async-immersion」(2023),作品以坂本龍一 2017 年的專輯《async》為基礎,將音樂轉化為大型空間裝置。M+ 的呈現方式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參照。在「async-immersion」中,聲音並沒有被限制在單純的播放設備裡。高谷史郎把坂本龍一的鋼琴、書籍、敲擊樂器,以及紐約工作室裡的物件轉化成沉浸式的影像,搭配長達 18 公尺的 LED 視訊牆,使影像、線條與聲音在空間中緩慢變化。作品沒有明確的開始、中段與結束,影像不斷形成、分解,再重新組合,時間因而成為一種可以進入其中的感覺。
這樣的前一站,讓我們可以對台北展產生某種合理的想像:走進展場後,或許不會有一首首熟悉的歌曲等著我們辨認,反而會遇到一個需要放慢腳步才能理解的聲音環境。但也必須留意,M+與北美館並非同一個展覽配置。北美館目前公布的內容明確聚焦七組大型裝置,以及 1999 年歌劇《LIFE》的檔案選粹,並將回顧坂本龍一如何從音樂逐步走向裝置藝術;展前素材所示的作品包括他與高谷史郎、真鍋大度等藝術家的合作。因此,香港展更適合作為一扇「預覽窗口」,讓我們理解這個巡迴展的思考方法,而真正屬於台北的觀展經驗,仍要留待北美館開展後親自前往感受與體驗。
如果說坂本龍一早期的創作讓人感受到科技如何改變音樂,那麼晚期的作品更像是在追問科技之外的世界。北美館此次展覽特別提出環境聲響、無形訊號與環境及社會議題等面向。作品中可能出現的媒介,包括水、霧、氣象數據與電磁波。這些元素有一個共同特徵:它們大多存在於我們身邊,卻未必每天被意識到。水會流動,霧會散去,氣象數據持續變化,電磁波則穿梭於我們看不見的空間。它們沒有傳統藝術作品那樣固定的形狀,卻一直在發生。這或許正是坂本龍一晚期創作最動人的地方。他不斷把注意力從「作品本身」移向作品之外的世界。聲音因此成為一種感知工具,帶領觀眾注意環境裡原本容易忽略的細節。
這樣的創作觀,也與他長期關注環境與反核議題有所連結。北美館指出,他自 2000 年代起持續思考聲音、科技、自然與時間之間的關係,同時關注環境與社會問題。坂本龍一曾說,他喜歡聽自然的聲音,也常提醒人們打開耳朵,聽見自己周遭的聲音;對他而言,創作的動力之一正是持續對新的聲音保持好奇。於是,一場關於坂本龍一的展覽,最後可能讓我們聽見的,並不只有坂本龍一。也包括我們自己的腳步、空間裡的空氣、城市遠處的聲音,以及那些平常從未被我們真正留意過的細節。
此次北美館展覽還特別納入1999年歌劇《LIFE》的檔案選粹。這項安排具有重要的脈絡意義,因為《LIFE》正可視為坂本龍一跨越音樂、劇場、影像與不同創作者合作的重要階段之一。坂本龍一與高谷史郎的合作,也從《LIFE》一路延伸至後來的裝置作品。這種長時間的合作關係,讓「坂本龍一」這個名字逐漸從單一音樂家的概念,轉化成一個持續與不同藝術家交換想法的創作網絡。他曾與高谷史郎合作,也曾與真鍋大度、Carsten Nicolai、Abichandran Veerasethakul 及 Zakkubalan 等不同創作者共同工作。北美館希望透過這些合作脈絡,呈現坂本龍一如何將音樂拓展成一種可以被觀看、被行走、被身體感受到的空間經驗。這也使得「觀音.聽時」與一般音樂家回顧展有所不同。它把創作過程中那些跨越媒介的實驗重新攤開,讓觀眾看到坂本龍一如何一次又一次改變自己對「音樂」的定義。
最終,2023 年「教授」坂本龍一辭世,留下來的音樂、電影配樂與藝術作品,仍持續在世界各地被播放、觀看與重新詮釋。但「觀音.聽時」最有意思的地方,或許就在於它把我們帶進他長期思考的幾個核心問題:生命、環境、科技、自然、聲音,以及時間。當我們站在一件裝置作品前,時間也會開始改變。三分鐘與三十分鐘可能產生完全不同的感受;第一次聽見的聲音,第二次再聽,也可能因為自己的狀態不同而變得陌生。作品提供一個空間,讓感知自己發生。這也讓人想起英國詩人 T.S. Eliot 在《四個四重奏》中寫下的句子:「Only through time time is conquered. 時間只能透過時間被穿越、被理解」。這句話與坂本龍一對時間的長期思考形成有趣的呼應。當我們在十月底的台北走進北美館,也許最適合觀看這場展覽的方式,是暫時把熟悉的坂本龍一放在門外。忘記那些已經聽過無數次的旋律,讓自己成為一名第一次聽見聲音的人。看水如何流動,聽空間如何回應,感受影像如何經過眼前;然後在某個沒有旋律的瞬間,突然意識到,原來時間一直都在聲音裡。而坂本龍一留給我們的,也許正是這樣一種能力 —— 重新打開感官,重新聽見世界。
整輯|Eddie
圖文提供|台北市立美術館、M+
流動之間,看見一座城市的創意生成 —— 2026 台灣設計展「桃園流」開啟了一場設計流動
從模型、材料到城市現場的設計思考 ——「Herzog & de Meuron:聚焦」M+ 的五周年回望與二十年中國建築實踐
台北九月,再次與世界名作的秋季邂逅 —— 三大國際拍賣行揭開 2026 香港秋拍序幕
幾何、皮革與巴黎設計週 —— 以 Kubic 單椅重返 Pierre Legrain 的百年裝飾藝術時代
在荒謬日常裡,看見情緒與夢境的另一種樣貌 —— 走進義大利雕塑家 Willy VERGINER《Instructions for Crying》展
三日限定快閃!跨越一世紀的湛藍聲響 ——Bang & Olufsen(B&O)百年聲藝紀念展跨進台北 PPP 的時間長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