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風與秩序間的平衡夢境 —— 動態雕塑之父考爾德於巴黎路易威登基金會回顧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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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們只是存在著

本身即是絕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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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Ils sont simplement là : ils sont des absolus.”

—— 沙特 Jean-Paul Sartre

法國哲學家

在《考爾德：夢想的平衡》展覽上探索亞歷山大·卡爾德在路易威登基金會戶外環境公園（Jardin d'Acclimatation）中的兩座紀念雕塑《Five Swords 五劍》(1976年)和《Black Flag 黑旗》(1974年)。所有作品由 Calder © 2026 Calder Foundation，紐約 / ADAGP，巴黎；照片提供 © Louis Vuitton Foundation/ Marc Damage

二十世紀初的巴黎，是藝術語言劇烈震盪的實驗場。立體主義拆解了視覺，超現實主義鬆動了理性，而在這樣的語境中，一百年前一位來自美國的藝術家，悄然選擇了另一條路徑。他不以畫布為場域，也不以雕塑基座為終點，而是將目光投向空氣本身。美國動態雕塑之父亞歷山大・考爾德（Alexander Calder）於 1926 年抵達巴黎時，他介於繪畫與雕塑之間的作品，如同懸在語言之外的存在。早期的鐵線作品，被評論家形容為「空間中的素描」。這些線條既不佔據體量，也不試圖征服空間，它們只是輕輕地在空氣中劃出輪廓，讓觀看成為一種行走、一種繞行的行為。這樣的創作態度，與當時歐洲藝術界對形式與結構的高度自覺形成微妙對照。

攝影／Herb Weitman，考爾德與兩件戶外作品《南十字星 Southern Cross (1963)》和《從里約歸來 Back from Rio (1959)》在羅克斯伯里的合影，約1963年攝於美國康乃狄克州羅克斯伯里（Roxbury）的私人工作室草地，Calder with Southern Cross (1963) and Back from Rio (1959), Roxbury, c. 1963；明膠銀鹽沖印 Gelatin silver print，35,6 x 27,9 cm；Courtesy of Calder Foundation, New York / Art；Resource, New York；© Herb Weitman, St. Louis.

當空氣成為創作媒材

律動成為一種存在狀態

起初考爾德像是在測試感知本身的彈性 —— 觀者是否能接受一件作品，並不「完成」於某一個固定視角。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，他逐步走向後來被命名為 mobile 的動態創作形式。這些會隨氣流而動的結構，並非機械運作的結果，而是對自然節奏的回應。它們不重現自然，也不象徵自然，而是與自然共享同一種時間感。在《夢想的平衡 Calder. Rêver en Équilibre》回顧展中，策展論述反覆強調一個關鍵觀點：對考爾德而言，作品的律動從來不是視覺奇觀，而是一種存在的條件。這種理解，早在 1940 年代便被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與文學家沙特（Jean-Paul Sartre）精準捕捉。他在為考爾德撰寫的經典文本中指出，這些作品「只是存在著，它們本身即是絕對」。

Alexander Calder《分散的物件與銅鑼》（1948年）Dispersed Objects with Brass Gong, 1948；黃銅、金屬片、鐵絲與塗料 brass, sheet metal, wire and paint；48,3 x 167,6 cm；Shirley Family Calder Collection, Promised Gift to the Seattle Art Museum. © 2026 Calder Foundation, New York / ADAGP, Paris. 攝影／Photo courtesy of Calder Foundation, New York / Art Resource, New York

再者，這句話之所以重要，在於它將考爾德的作品從形式分析中抽離，轉而放入經驗層次。當一件動態雕塑（mobiles）緩慢旋轉、彼此牽引，其實並未試圖表演任何敘事。它不傳達情緒，也不象徵心理，而是讓觀者意識到自身的存在時間，正在與作品共享同一段流動。每一次觀看，都是不可重複的。展覽中並置的靜態雕塑（stabiles）與動態作品，進一步揭示考爾德對「平衡」的理解並非對立，而是一種內在張力的協調。即便是不動的鐵板與色塊，其結構也蘊含潛在的運動感，彷彿隨時可能被喚醒。這種張力，使作品保持在臨界狀態，既安定，又充滿可能。

Alexander Calder《力量的百合》（1945年） Lily of Force , 1945；塗色金屬片、金屬桿、鐵絲與金屬線 Feuille de métal, fil, tige et peinture, 270 x 250 x 160 cm. Fondation Louis Vuitton, Paris. © 2026 Calder Foundation, New York / ADAGP, Paris. 攝影／Photo courtesy of Primae / Louis Bourjac

從馬戲團到宇宙

夢想平衡的當代意涵

然而，若要理解考爾德創作中那份難以言喻的輕盈，便無法繞過他的《考爾德馬戲團 Cirque Calder》。這些以日常材料製作的小型角色，曾在 1920、30 年代於歐洲多次演出。它們看似童趣，卻並非為取悅而生。對考爾德而言，馬戲是一場關於身體、節奏與控制的實驗。策展資料中多次提及「遊戲的嚴肅性」。在考爾德的世界裡，遊戲並非逃離現實，而是一種學習結構的方式。正如孩子反覆堆疊積木、推倒再重來，每一次嘗試都在修正對重力與平衡的理解。這種透過身體獲得的知識，後來轉化為他對材料的高度敏感。當我們站在展場中，仰望那些看似漂浮於空中的結構，很容易忽略其背後極度精密的計算與調整。每一個節點、每一條連接，都經過反覆測試，只為讓運動回到最自然的狀態。這種對「剛剛好」的追求，使作品遠離戲劇化，卻更貼近宇宙運行的節奏與規律。

考爾德的藝術珠寶系列；Alexander Calder《豎琴與心 Harps and Heart》, c. 1937；黃銅線 Brass wire；Loop: 101,6 cm; elements: 15,9 cm x 10,2 cm；Calder Foundation, New York © 2025 Calder Foundation, New York / ADAGP, Paris；攝影／Maria Robledo; Courtesy of Calder Foundation, New York / Art Resource, New York

第四屆舞蹈之夜，路易威登基金會誠摯邀請編舞家 Angelin Preljocaj 於 6 月 4 日（週四）及 6 月 5 日（週五）進駐建築大師法蘭克·蓋瑞（Frank Gehry）設計的建築空間中，與動態雕塑之父考爾德（Alexander Calder）的作品展開一場別具一格的對話。芭蕾舞團的 12 位舞者將以流暢的舞姿，演繹考爾德 2018 年的作品《重力》（Gravity）片段，詮釋雕塑與舞蹈的完美融合。Crédit／Alexander Calder, "Five Swords" (1976) & "Black Flag" (1974) © 2026 Calder Foundation, New York / ADAGP, Paris © Fondation Louis Vuitton / Martin Argyroglo

總之《考爾德：夢想的平衡 Calder. Rêver en Équilibre》並不僅僅是一場藝術家的作品回顧，它更像是一種邀請，引領觀眾們暫時放下解讀的焦慮，回到感知的本身。法國巴黎路易威登基金會 Fondation Louis Vuitton 以其開放而流動的建築空間，讓作品得以在自然光與空氣中展開對話，彷彿回到考爾德最初的創作情境。在當代藝術語境中，速度、資訊與強烈立場往往佔據視野，而考爾德的作品提醒我們，仍存在另一種時間：一種緩慢卻深刻的時間。這種時間不要求立刻理解，而是允許觀看成為一種停留。正是在這樣的停留中，平衡不再只是物理狀態，而成為人與世界之間的關係隱喻。展覽最終留下的，並非某件特定作品的記憶，而是一種身體經驗：當你意識到空氣在流動，光影在移動，而你正站在其中，成為這場微妙平衡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