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是由一個個當下組成 ——
Forever — is composed of Nows —
我們每天與布料相遇,窗邊的簾幕、沙發上的織物、餐桌上的桌巾、臥室裡的床品,都在不知不覺中參與生活。它們承接陽光,也收納時間;在室內設計裡,布料經常決定一個空間的溫度、光影與氣質。然而,當一季流行過去、產品更新,原本用於展示的樣本布、過季布料與庫存材料,也可能逐漸退出原有的使用軌跡。如果一塊窗簾布還能擁有另一段故事,它能有怎樣的發展與延續?2026 年韓國國際服裝藝術雙年展「International Fashion Art Biennale in Yeongwol」提供了一個值得觀看的答案。展覽於 9 月 21 日至 10 月 31 日在韓國江原道 Youngwol Y Park 舉行,將服裝置於藝術與空間之間觀看,讓服裝成為具有雕塑感與空間性的創作媒介。 在這場國際展演中,織品服裝系張翠園老師再次受邀參與,帶來作品《Weaving Shadows 織影》,將窗簾等傢飾布藝轉化為服裝創作的核心材料之一。這件作品最值得細看的地方,正在於材料身份的轉換。一塊原本服務於窗戶的布,經過剪裁、結構安排與造型設計,成為貼近身體的服裝。從家居到身體,從室內空間到公共展演,布料的功能與觀看方式都發生改變,而材料本身留下的紋理、重量、光澤與圖案,也成為設計的一部分。
一塊窗簾布的第二重生命
從「傢飾布」到「時裝設計」
此外,《Weaving Shadows 織影》的裙身採用黑白相間的巴洛克風格窗簾布料,材料來自榭琳傢飾等傢飾布藝廠商提供的過季樣本布。這個選擇具有相當鮮明的設計意義。窗簾布原本就具有與服裝截然不同的材料條件。為了懸掛於窗面,它往往需要具備一定厚度、垂墜性、挺度或特殊織紋;花色與尺度也經常依照室內空間而設計。當這些條件被帶入服裝,設計師面對的便不再只是「如何把一塊布做成一件衣服」,而是如何理解材料原有的性格,再將它轉譯成適合人體的形式。巴洛克風格的黑白圖案尤其如此。它帶著居家織品熟悉的裝飾性,進入服裝後卻形成更強烈的視覺結構。布料原本的大尺度圖案,經過版型配置與裁剪,可以沿著身體輪廓產生新的節奏;布面的花紋也從室內背景轉化為服裝表面的視覺語言。這是一種相當有趣的材料轉譯。設計師沒有刻意抹去窗簾布原本的身分,而是保留它的痕跡,讓材料經歷一次角色轉換。觀者看到的依然是熟悉的織品質感,卻已經進入完全不同的觀看情境。傢飾布藝因此從空間裡的陪襯,走到了身體與藝術之間。
永續設計常被理解為材料的替代,例如選擇再生纖維、天然纖維或低環境負荷材料。然而《Weaving Shadows 織影》所呈現的思考,更接近「重新觀看既有材料」。廠商提供的過季樣本布,本身已經具有完整的材質、色彩與圖案條件。它或許曾經只是供人挑選窗簾時使用的一小段展示材料,完成展示任務後便可能被閒置。當設計者重新賦予它功能,原本的材料生命便被延長。這個過程讓「永續」從一個抽象概念,落到設計工作的實際細節。布料是否還能使用?它的幅寬如何安排?圖案應該落在哪個位置?哪些地方可以完整保留?哪些部分適合成為結構?每一個決定,都會影響最後留下多少廢料。於是,永續設計從材料取得的那一刻便開始發生。這也是《Weaving Shadows 織影》值得關注的地方。它將傢飾布藝視為具有再利用潛力的設計資源,讓過季材料離開原本的商品週期,進入另一種創作循環。窗簾布不必只屬於窗戶。它可以成為裙身,可以成為服裝結構,也可以成為藝術家與觀者討論消費、材料與時間的媒介。
2026 年韓國國際服裝藝術雙年展「International Fashion Art Biennale in Yeongwol」主視覺海報
零廢棄,從一張打版圖開始
中國結,文化記憶到當代服裝
如果說過季窗簾布代表材料的再生,那麼「Zero-Waste 零廢棄」則進一步將永續推進到製作方法。服裝設計的浪費,有時從剪刀落下的那一刻才被看見,但真正的關鍵,其實早已存在於設計與打版階段。布料幅寬、紙型排列、裁片方向、接縫方式,以及圖案是否需要對花,都會影響最後剩下多少邊角料。《Weaving Shadows 織影》將零廢棄概念納入版型規劃,從布料幅寬與裁剪配置開始思考服裝結構,使材料利用率成為設計的一環。這種思考也讓「限制」成為創作的一部分。當設計師必須面對既定尺寸的樣本布,就需要重新計算版型;當布面圖案具有方向性,就必須思考裁片之間如何銜接;當每一寸材料都值得被保留下來,服裝的輪廓與結構便會從材料本身長出新的可能。設計於此不只關於造型,也關於計算、判斷與取捨。一件衣服因此留下了設計者與材料協商的痕跡。
此次再次受邀展出的創作者輔仁大學織品服裝學系副主任 張翠園教授
然而,作品的另一個核心,是上衣胸口融入中國結編織工藝。中國結具有連結、祝福與吉祥的文化意涵,而它本身的結構也十分適合轉化為服裝語彙。線與線彼此穿梭、交疊、固定,形成具有秩序的立體結構。當這項傳統工藝出現在胸口,它便與服裝的身體結構產生直接關係。「Weaving Shadows 織影」中的「Weaving 織」,因此有了雙重意義。它既指向布料、織物與服裝製作,也指向文化記憶的編織。窗簾布來自當代居家生活,中國結承載傳統文化;一者關乎現代室內空間,一者連結東方工藝歷史,兩種看似不同的材料與語彙,在同一件服裝裡相遇。黑白巴洛克風格窗簾布提供視覺上的華麗與結構感,中國結則以手工編織形成細節焦點。當兩者共同存在,服裝便同時擁有空間設計與工藝文化的雙重背景。這也讓作品的「織」不只存在於布料表面。它存在於材料與材料之間,也存在於過去與現在之間。
長久以來,傢飾與服裝各自擁有明確的產業分工。窗簾屬於室內,服裝貼近身體;前者服務空間,後者服務人的移動與穿著。而設計發展至今,材料的界線逐漸變得開放。窗簾布可以成為服裝,服裝也可以成為空間裝置;織品可以覆蓋家具,也可以成為藝術作品。這樣的跨域,讓「布」重新回到設計的核心。對傢飾產業而言,過季樣本布不再只是產品展示過程中的附屬材料,它也可能成為創作者眼中的素材庫。對服裝設計而言,材料的來源也不必侷限於傳統服裝面料。當設計師願意跨出既有分類,一塊具有獨特肌理與圖案的窗簾布,同樣可以成為服裝創作的起點。這或許正是永續設計更具生命力的地方:讓材料被重新認識,讓原本已經存在的資源進入新的循環。從窗邊到身體,從樣本到作品,從傢飾布藝到國際服裝藝術展,《Weaving Shadows 織影》讓一塊布經歷了一段相當完整的旅程。它曾經是窗簾材料的一部分,曾經被用來展示家居產品,也可能面臨過季與閒置的可能;經過設計者的重新觀看,它成為服裝的一部分,再透過國際展覽進入藝術觀看的場域。
文|Addie
圖片提供|榭琳傢飾、輔仁大學織品服裝學系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