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教授」的音樂中讓時間成為一場感知 —— 北美館年度大展「坂本龍一｜觀音．聽時」十月底看見聲音的流動

一件作品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被聽見？當聲音從耳機與喇叭裡走出來，進入一座展覽空間，觀看者與音樂的關係也隨之改變。旋律不再只是沿著固定時間向前推進，而可能與光線、影像、水氣、物件及人的移動同時發生。你可以靠近，也可以遠離；可以停留幾分鐘，也可以讓自己在作品前待上一段更長的時間。此刻，時間開始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2026 年 10 月 31 日，臺北市立美術館（北美館）展出「坂本龍一｜觀音．聽時」，展期至 2027 年 3 月 14 日，於北美館一樓 1A、1B 展覽室展出。展覽回望（教授 *）坂本龍一自 2000 年代以來的重要藝術實踐，將呈現七組大型裝置作品與相關文獻資料，從聲音、影像與科技之間的交會，延伸至環境、自然與時間的思考。這場展覽真正令人期待的地方，在於「音樂」將以什麼樣的姿態出現在美術館裡。它或許不再只是耳朵接收的旋律，而是一種需要身體走進去才能理解的空間。

* 坂本龍一被稱為「教授（教授／きょうじゅ／Kyōju）」，最初其實是 YMO 成員高橋幸宏（Yukihiro Takahashi）替他取的綽號，並非一開始就是真正的學術職稱

坂本龍一。攝影｜Neo Sora ©️ 2020 KAB Inc.

當旋律走向另一種的觀看
音樂以裝置開始擁有空間

起初，坂本龍一的創作生涯始終存在著跨越邊界的傾向。1970年代末，Yellow Magic Orchestra（YMO）將電子聲響帶入流行音樂的新語境；個人創作則持續往電子、古典與實驗音樂延伸。之後，他為電影創作配樂，參與歌劇與舞台作品，也逐漸將聲音帶往當代藝術的領域。到了 2000 年代，創作的問題開始出現新的方向。音樂可以被看見嗎？聲音能否脫離時間軸，成為空間裡的存在？如果一段作品不再要求觀眾從第一秒聽到最後一秒，它還能不能被稱為音樂？

Elizabeth Lennard《坂本龍一：東京旋律》，1985 年 © Elizabeth Lennard

這些問題，逐漸形成坂本龍一後期創作的重要脈絡。他與高谷史郎、真鍋大度、卡斯滕•尼古拉 Carsten Nicolai、阿比查邦・韋拉斯塔古及 Zakkubalan 等創作者合作，讓音樂與影像、裝置、數位科技及自然現象彼此交會。聲音開始進入空間，影像則不再只是替音樂提供視覺背景，兩者在同一個場域裡共同建立新的感知方式。於是，觀眾面對作品時，也不再只有「聆聽」這一個動作。身體本身成為觀看的一部分。

坂本龍一＋高谷史郎，《LIFE 生命 – 流動、無形、無聲...》，2007。2024 年東京都現代美術館「坂本龍一｜觀音，聽時」展覽現場。©2024 KAB Inc. 攝影｜Takeshi Asano；圖片提供｜北美館

香港之後，台北將如何展開

從《async》理解裝置音樂

此外，坂本龍一同名展覽也於今年初於香港 M+ 展出，香港站以坂本龍一與高谷史郎合作的作品《async–immersion》（2023）為主要作品之一，提供了理解其「裝置音樂」概念的一個重要入口。作品以坂本龍一2017年專輯《async》為基礎，高谷史郎將音樂轉化為空間性的影像經驗。18 公尺長的 LED 影像牆上，鋼琴、書籍、打擊樂器，以及坂本龍一紐約工作室中的物件不斷出現、消失、拆解與重新組合。影像與聲音沒有按照傳統音樂的方式建立清楚的開端、發展與結尾，而是在不同時間軸之間並行。這樣的展覽經驗，也讓人更容易理解「裝置音樂」究竟意味著什麼。

「坂本龍一 | 觀音・聽時」香港 M+ 展覽現場，2026 年 © 2026 KAB Inc. 攝影｜鄭樂天；圖片提供｜M+

再者，音樂可以被走過，可以被觀看，甚至可以與一個人的停留時間產生關係。不過，香港 M+ 身為全球巡迴前一站的同名展覽，甚至十一月更同時在德國柏林展出，位於台北的北美館此次展覽則依據自身的策展規劃呈現作品，因此兩地的展出內容不能直接畫上等號。香港站提供的是一扇觀看坂本龍一藝術實踐的窗口，真正屬於台北的展覽樣貌，仍將在北美館展場裡展開。從目前公布的展覽資料來看，台北展覽將聚焦坂本龍一 2000 年代以來的創作，並納入 1999 年歌劇《LIFE》的檔案選粹，以及與高谷史郎、真鍋大度等藝術家重要合作的作品。

坂本龍一 ＋ 阿比查邦・韋拉斯塔古，《async–初光》，2017。阿比查邦・韋拉斯塔古，《沉睡者》，2021。2024 年東京都現代美術館「坂本龍一｜觀音，聽時」展覽現場 ©2024 KAB Inc. 攝影｜Takeshi Asano；圖片提供｜北美館

水會流動，聲音也會流動
看見那些原本看不見的東西

然而，坂本龍一後期作品裡，有一個十分迷人的特質：他開始將注意力放到那些沒有固定形體的事物。水會流動，霧會散去，天氣持續變化，電磁波穿過我們所在的空間，聲音出現之後又逐漸消失。這些現象很難被收藏，也沒有一個可以被固定下來的瞬間，卻真實存在於我們每天經過的世界。在北美館公布的展覽資料中，水、霧、氣象數據與電磁波都成為此次展覽的重要線索。它們與聲音之間有著某種相似性：都處在持續變化之中，都需要透過感知才能被理解。

坂本龍一＋真鍋大度，《感測流 2024–無形・無聲》（MOT 版），2024。2024 年東京都現代美術館「坂本龍一｜觀音，聽時」展覽現場。©2024 KAB Inc. 攝影｜Takeshi Asano；圖片提供｜北美館

這也讓坂本龍一的作品與環境之間建立起特殊的關係。他關注的不只是「聲音如何被製作」，還包括我們究竟如何聆聽一個世界。城市裡的機械聲、自然裡的風與水、人與空間之間細微的距離，以及科技所產生的大量不可見訊號，都可以成為感知的一部分。當這些元素進入美術館，展場也就不再只是放置作品的場所，而開始成為一個讓人重新調整感官的環境。

香港 M+ 展出現場的卡斯滕尼古拉《內外》2024 年 © Studio Carsten Nicolai, NOTON Archiv für Ton und Nichtton；圖片提供｜藝術家及 Galerie EIGEN+ART Leipzig/Berlin

從《LIFE》到晚期裝置

一條持續變動的創作路徑

另外一方面，1999 年完成的《LIFE》，在此次北美館展覽中將以檔案選粹的方式出現。回望這件作品，可以看見坂本龍一早已不滿足於單純以音樂作為創作的唯一形式。他與不同藝術家之間的合作，也逐漸形成一條十分清楚的創作路徑。與高谷史郎的合作，使聲音與空間之間產生長期而深刻的對話；與真鍋大度的合作，則將聲音帶進感測、數位科技與不可見訊號的領域。這些跨領域關係沒有把坂本龍一的音樂推離核心，反而讓「音樂」這個概念變得更加開放。對他而言，科技並非單純的工具，自然也不只是作品的背景。它們都可能改變我們感受時間的方式。因此，當我們把坂本龍一的作品放回整個創作生涯來看，會發現他真正持續探索的，始終是人與世界之間的感知關係。早期的電子音樂讓聲音獲得新的可能；電影配樂讓音樂與影像產生關係；而晚期裝置則進一步讓聲音進入空間，讓觀看者本身成為作品經驗的一部分。

坂本龍一＋高谷史郎，《LIFE – 流動、無形、無聲…》，2007。2024 年東京都現代美術館「坂本龍一｜觀音，聽時」展覽現場。©2024 KAB Inc. 攝影｜淺野豪 Takeshi Asano

終究，我們親愛的「教授」坂本龍一在 2023 年悄然離世之後，他留下的作品仍持續在世界不同城市被演奏、播放與展出。這次來到臺北市立美術館，值得關注的也許正是那些熟悉旋律之外的部分。當鋼琴聲不再只是鋼琴聲，當一個影像不再只是影像，當水、霧與數位訊號都成為作品的一部分，我們面對藝術的方式也會跟著改變。「觀音．聽時」的「觀」與「聽」，其實可以被理解為兩種感知的交會。看見聲音、聽見空間、感受時間的流動與消散。這些看似不同的體驗，在坂本龍一的作品裡逐漸沉浸我們的心靈。觀者可以在作品前停留，也可以帶著自己原本的記憶與生活經驗進入其中。每一次觀看不盡然會得到相同的答案，因為作品本身也在時間裡持續發生。也許這正是「教授」留給當代藝術與樂迷們最耐人尋味的一條生命線索：音樂可以離開固定的形式，進入我們對世界的感知。當我們離開展場之後，城市裡的風聲、雨聲、車流、腳步與遠處傳來的聲音，或許也會因此變得截然不同 —— 那一刻，展覽尚未真正結束，「教授」所珍惜的聲音與光景仍然在生活裡繼續發生著 ⋯⋯

坂本龍一（Ryuichi Sakamoto, 1952-2023）© 2022 Kab Inc. 攝影｜Neo Sora.

影音／「坂本龍一｜觀音．聽時」東京都現代美術館首展紀錄影片；封面圖／展覽主視覺海報

整輯｜Eddie

圖文提供｜台北市立美術館、M+