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模型、材料到城市現場的設計思考 ——「Herzog & de Meuron：聚焦」M+ 的五周年回望與二十年中國建築實踐

我們習慣從完成的建築認識建築師。看見 M+面向維多利亞港的量體、北京國家體育場複雜交錯的鋼構，或倫敦 Tate Modern 那座由舊電廠轉化而來的巨大空間，作品已經成為城市的一部分，設計過程反而退到視線之外。然而，一座建築真正開始的時刻，往往遠早於它出現在城市天際線之前。它可能只是一張草圖、一個比例模型、一片材料樣本，也可能是一個經過反覆推敲、最後沒有被採用的構想。這些看似零散的片段，記錄著建築師如何觀察一個地方、理解使用者，並在限制之中尋找空間的可能性。2026年適逢 M+開幕五周年，瑞士建築事務所 Herzog & de Meuron 向 M+作出第二階段重要捐贈。「Herzog & de Meuron：聚焦」於9月12日至2027年1月10日在 M+二樓焦點空間展出，超過二百件模型、原型、草圖、物料與檔案文獻，將十個2002至2021年間於中國重要的建築專案重新放回設計過程之中。這使展覽的觀看方式發生了微妙轉變：我們熟悉那些建築最後成為什麼，現在則有機會回頭看看，它們最初曾經如何被想像。

M+ 五周年建築展「Herzog & de Meuron：聚焦」展覽現場。攝影｜林煒然

當一座建築還只是紙上的線條

重新打開建築的工作現場

首先，瑞士建築事務所 Herzog & de Meuron 成立於 1978 年的瑞士巴塞爾。四十多年來，事務所持續參與博物館、體育場、公共建築、住宅以及城市規劃等不同尺度的設計案，其作品從歐洲延伸至亞洲與北美。但若要為這間事務所尋找一種固定形式，其實相當困難。因為 Herzog & de Meuron 的重要性，很大程度來自於它對不同場地的回應。每個專案都有自己的城市條件、材料問題與文化背景，建築語言也因此在不同作品裡產生變化。「Herzog & de Meuron：聚焦」選擇從事務所的 Kabinett 出發。

M+ 五周年建築展「Herzog & de Meuron：聚焦」展覽現場。攝影｜林煒然

2015 年，Jacques Herzog 與 Pierre de Meuron 創立這座永久貯藏室，保存建築研究與設計資料，也作為研究與學習的場所。此次展覽仿製 Kabinett 位於巴塞爾開放式檔案庫的木造展示櫃，讓模型、圖紙、原型與材料樣本彼此並置。這樣的展示方式很有意思。觀眾面對的並非一排排等待被觀看的「完成品」，而是一個仍然保留工作痕跡的建築現場。模型旁邊可能是草圖，草圖附近又放著材料；某個最終沒有落成的方案，也與已經成為城市地標的作品同時存在。建築因此從結果重新回到過程。

Herzog & de Meuron 建築事務所專案的研究模型和設計素材 © Herzog & de Meuron；攝影｜鄭樂天

十個案子，20 年城市變化切片

一座建築，也是一次城市觀看

再者，此次展覽聚焦 Herzog & de Meuron 在中國的十個重要設計專案，包括 M+、香港大館與北京國家體育場等已建成作品，也包含未能實現的設計案。它們跨越約二十年，恰好與中國城市快速轉型的時期重疊。從這個角度來看，展覽談的並不只是 Herzog & de Meuron。當一間建築事務所長時間在同一片土地上工作，它所遇見的其實也是城市自身的變化。文化機構增加，公共建設改變，城市尺度逐漸擴張，人與空間的關係也隨著社會環境而轉變。建築師面對的問題於是變得更複雜。一塊基地周圍有什麼？人們如何抵達？建築與既有城市如何相遇？材料是否能夠回應當地環境？公共空間又應該如何被使用？這些問題不會直接出現在最後完成的立面上，卻會一點一滴地留在建築的形成過程裡。Herzog & de Meuron 的作品因此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觀察角度：建築並非獨立於城市之外的物件，而是在具體地方、時間與條件中逐漸形成。

香港 M+（2012–2021）概念草圖，© Jacques Herzog und Pierre de Meuron，Kabinett, Basel

此外，在這十個專案之中，M+ 有一種特殊的位置。它既是展覽的所在地，也是 Herzog & de Meuron 的作品。這座面向維多利亞港的當代視覺文化博物館，由 Herzog & de Meuron 聯同 TFP Farrells 與奧雅納共同設計，總建築面積約65,000平方公尺，包含展廳、流動影像中心、研究中心、天台花園等不同功能。建築外牆的大型 LED 顯示系統，也使 M+在夜間成為香港城市景觀的一部分。白天，它是一座博物館。入夜之後，它又開始與維多利亞港、香港天際線及城市燈光共同構成新的視覺景象。這正是建築有趣的地方。設計完成的那一天，並不代表作品就此結束。當人們進入其中、沿著樓梯移動、坐在公共空間、觀看展覽，甚至只是從遠處經過，它才真正開始進入城市生活。建築的生命因此不只存在於設計圖與施工現場，也存在於使用它的人。

香港 M+（2012–2021）鳥瞰景觀，2021 年 © Kevin Mak；圖片由 Herzog & de Meuron 提供

材質，是建築最直接的語言

從「鳥巢」看見一座建築記憶

然而，如果說草圖保存了建築的思想，那麼材質保存的就是它的身體。Herzog & de Meuron 長期對材質保持高度敏感。磚、石、木材、混凝土、金屬與玻璃，在不同專案中被賦予不同的尺度、質感與表情。對他們而言，材質並非完成形式之後才加上的表面效果，而是參與建築生成的重要元素。因此，展覽裡的材質樣本值得慢慢觀看。當一片材料從建築表面被取下，縮小到人的手掌尺度，它原本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反而變得清楚。粗糙或平滑、透光或不透光、輕盈或沉重，這些感官差異會直接影響我們對空間的想像。材質讓建築重新回到身體。也因此，展覽中的模型與原型具有特殊意義。它們把巨大尺度的建築重新縮小，讓觀眾得以靠近設計最初的問題；同時又把那些平時藏在建築完成面貌背後的思考重新放大。

青島北京電影學院（2005，未建成）專案研究過程紀錄 © Herzog & de Meuron；圖片由 Herzog & de Meuron 提供

接下來，Herzog & de Meuron 於 2023 年首次向 M+ 捐贈藏品，其中包括北京國家體育場的切面模型；第二階段則增加超過二百件設計素材。北京國家體育場或許是其中最容易讓人聯想到「建築地標」的一件作品。2008年北京奧運期間，這座被稱為「鳥巢」的體育場成為世界注目的城市景觀。人們記住的是巨大的鋼結構、交錯的線條，以及從遠處觀看時近乎雕塑般的輪廓。但當切面模型進入博物館，觀看尺度突然改變。巨大建築被縮小之後，原本令人震撼的視覺效果退到後方，結構、比例與空間組織開始成為焦點。人們可以重新思考：這麼複雜的建築究竟如何被一步步構想？一個結構決定了什麼？一個模型又如何協助建築師理解尚未存在的空間？模型的價值，也正在這裡。它保存的從來不只是建築的縮小版本，而是一段曾經發生過的思考。

北京國家體育場（2002–2008）外部景觀，2008年。圖片 © Iwan Baan

當未完成的建築也值得被保存

五周年，一次回到起點的凝視

此次展覽另一個值得留意的地方，是那些最終沒有落成的專案。在一般城市景觀裡，未完成的建築很容易消失。它們沒有地標般的身影，也沒有使用者留下的生活痕跡；然而對建築研究而言，一個沒有實現的方案，同樣可能保存著重要的思想。青島北京電影學院專案的研究過程，便讓觀眾看見設計如何在草圖、研究與方案之間逐步推演。當最終結果不存在，過程本身反而成為最值得閱讀的部分。這也是博物館收藏建築檔案的意義。藝術作品完成之後可以被保存，建築卻很難以同樣方式被收藏。它太大、太固定，也與城市環境密不可分。因此，模型、圖紙、原型與研究文件便成為另一種保存建築的方法。保存的其實是建築背後的知識。

北京國家體育場（2002–2008）大堂及吊燈一景，2008 年；圖片 © Iwan Baan

最後，M+ 開幕五周年之際，館方選擇以 Herzog & de Meuron 的設計檔案作為焦點展覽，形成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迴圈。建築師設計了 M+，M+ 收藏建築師的設計過程，而觀眾又在這座建築裡觀看它的創作痕跡。建築與展覽因此互相觀看。當我們走進展場，看見模型與草圖，再抬頭看見 M+自身的結構與光線，那些原本分開的東西開始產生關係。眼前的空間曾經也只是圖紙上的線條；如今它已經成為香港文化地景的一部分。而展櫃裡那些尚未完成的模型，則提醒我們，任何建築都有一段尚未成為建築的時間。那段時間裡有研究、有嘗試、有修正，也有被放棄的可能。建築最後留下來的是一座可以被使用的空間，但博物館保存下來的，則是空間形成以前的記憶。這或許正是「Herzog & de Meuron：聚焦」最值得細看的地方。它讓我們重新理解，建築從來不只存在於城市的天際線裡。它也存在於一張紙、一塊材料、一個模型，以及設計者面對一個地方時所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之中。

整輯／Eddie 

圖文提供／M+、Herzog & de Meuro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