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在 1924 年秋天,巴黎的空氣仍殘留一戰後的不安與裂痕。法國詩人安德烈.布勒東(André Breton, 1896–1966)發表《超現實主義宣言》,不僅是一紙文學主張,更像是一場針對理性世界的公開叛逃。當人類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巨大創傷,原本被視為秩序基礎的理性與進步信念逐漸崩解,藝術家開始轉向內在,試圖在夢境與潛意識中尋找新的真實。這股思潮並未停留於歷史之中,而是如同地下暗流,持續滲透並改寫不同世代的創作方式。台北市立美術館展覽《超現實主義:對話中的世界》正是在這樣的時間縱深中展開,將近百年前的經典作品與當代創作並置,使觀者得以感知這場運動如何跨越時空,持續對現實提出質疑。展覽空間中,夢不再只是個人的夜間經驗,而成為一種集體語言。從馬格利特對日常物件的陌異化處理,到唐吉筆下荒蕪卻充滿暗示的地景,熟悉的世界被悄然拆解,再以另一種邏輯重新組構。當觀看不再依賴理性判讀,觀者也被迫進入一種游移不定的狀態,在理解與困惑之間反覆擺盪。
「超現實主義:對話中的世界」展場一隅
歷史裂縫中誕生夢的召喚
身分、性別與自我邊界
首先,當夢境打開了通往潛意識的通道,形體也隨之變得不再穩固。「幻化」成為貫穿超現實主義的重要命題,藝術家不再滿足於再現世界,而是讓事物在轉化中顯露其多重可能。這樣的轉變,最深刻地體現在對「自我」的重新理解。克勞德.卡恩的自拍像,透過性別模糊與身份游移的形象,動搖了既有的分類框架,使身體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,而成為思考的場域。這樣的探索延續至當代,影響了辛蒂.雪曼與歐蘭等藝術家的創作實踐,她們不斷透過變裝、扮演與身體改造,質疑觀看背後的權力結構。在這些作品之中,身體既是真實的存在,也是一種可被重組的符號。當觀者面對這些影像時,無法再輕易辨識「真實」與「虛構」的界線,進而意識到所謂的身分,其實建立在不斷流動與變化之中。
莎拉.盧卡斯,《女孩》,2019,緊身衣、鐵絲、黑色鞋子、灰色壓克力顏料、木材、人造皮椅,103 x 49 x 53 公分。© Sarah Lucas. Courtesy Sadie Coles HQ, London.
雷內.馬格利特,《9月16日》,約1957,不透明水彩、紙,33 × 27 公分。© VG Bild-Kunst, Bonn 2026.
從凝視到反抗的慾望投影
創作作為未知的偶然遊戲
另一方面,與德國圖賓根文化交流協會策劃的此次超現實主義百週年大展中,潛意識的另一個核心,是被壓抑的慾望。超現實主義藝術家深受佛洛伊德理論影響,試圖揭露那些隱藏於理性表層之下的本能驅力。曼.雷的攝影作品,將人體藝術轉化為帶有象徵意味的圖像,模糊了人體藝術與物件之間的界線。《安格爾的小提琴》中,女性背部被轉化為樂器,既優雅又帶有曖昧的暗示,構築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觀看經驗。然而,這樣的視覺語言也逐漸受到反思。當代藝術家開始重新檢視其中隱含的權力關係,並試圖翻轉過去以男性視角為主導的觀看方式。梅雷特.奧本海姆與莎拉.盧卡斯的作品,讓女性身體從被凝視的客體轉變為主動發聲的主體,甚至透過扭曲與變形,使觀者無法再以既有的慾望框架進行解讀。在這樣的轉變之中,慾望不再只是被展示的對象,而成為一種可被質疑與重構的文化機制。
曼.雷,《安格爾的小提琴》,1934,授權藝術微噴,31.5 × 23 公分。© Man Ray 2015 TRUST / VG Bild-Kunst, Bonn 2026.
除了圖像與主題的革新,超現實主義也徹底改變了創作的方法。藝術家刻意引入偶然性,使作品不再完全由意識控制,而是在不可預測的過程中生成。煙燻、拓印、刮擦等技法,讓圖像從材料的物理性中自然浮現。沃爾夫岡.帕倫利用燭火留下的煙痕,將隨機生成的形狀轉化為新的視覺語言。這種介於控制與放任之間的創作方式,使藝術不再只是表達,而是一場與未知的對話。「精緻屍體」的集體創作遊戲,更進一步將個人創作轉化為群體經驗。參與者在無法掌握全貌的情況下接續創作,最終完成的圖像往往出乎意料,卻又充滿詩意。這種跨越個體意識的創作模式,在今日看來,彷彿預示了當代協作文化與生成藝術的可能性。
沃爾夫岡.帕倫,《女人的時辰,大地浸潤》,1938,蠟燭煙燻、雙層卡紙,30.2 x 39.8 公分。©Succession Wolfgang Paalen and Eva Sulzer, Courtesy of The Paalen Collection and Estate.
歐文.沃姆,《一分鐘雕塑:記住利希滕貝格的貓洞》,1999,複合媒材,150 x 100 公分。© Erwin Wurm / VG Bild-Kunst, Bonn 2026.
當電影成為潛意識的夢境
在不確定世界的當代回聲
然而,若說繪畫與雕塑開啟了通往潛意識的入口,那麼電影則讓這條通道得以流動。透過剪接、拼貼與影像實驗,超現實主義電影徹底顛覆了敘事邏輯。《安達魯之犬》中突如其來的畫面轉換,使觀者無法依循線性時間理解故事,只能任由影像牽引感官。這種觀看經驗,在大衛.林區與吉勒摩.戴托羅的作品中持續發酵,將夢境與恐懼交織成難以逃離的心理空間。當影像不再服從現實邏輯,電影也從敘事工具轉變為意識流動的場域,使觀者在觀看的同時,進入一種近似夢境的狀態。
大衛.林區,《橡皮頭》,1977,電影劇照,圖像由mk2 Films提供。© 1977 David Lynch - All Rights Reserved.
葛雷摩.戴.托羅,《羊男的迷宮》,2006,電影劇照。圖像由 Guillermo del Toro & Estudio Picasso & Tequila Gang提供。© Estudio Picasso & Tequila Gang.
最後,時隔百年,超現實主義並未成為歷史的標本。相反地,在當代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,它顯得格外貼近現實。數位科技的快速發展,使虛擬與真實的界線日益模糊;全球局勢的動盪,也動搖了人們對秩序的信任。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,超現實主義所關注的夢境、潛意識與非理性,再度成為理解世界的重要線索。台北市立美術館的展覽《超現實主義:對話中的世界》為我們開啟一連串當代生活提問:當現實不再穩固,我們如何界定真實?當自我可以被不斷重塑,我們又該如何理解自身?或許,在夢與現實交錯的縫隙之中,正潛藏著另一種觀看世界的可能。
影音/北美館|超現實主義:對話中的世界(預告片) Surrealism: Worlds in Dialogue (CF);封面圖/路易斯.布紐爾、薩爾瓦多.達利,《安達魯之犬》,1929,電影劇照。© Instituto de Estudios Buñuelianos / ©Salvador Dalí, Fundació Gala-Salvador Dalí / VG Bild-Kunst, Bonn 2026.
「超現實主義:對話中的世界」展覽主視覺
|2026 年 4 月 25 日起至 8 月 30 日
|週一 休館;週二至週日 9:30-17:30;週六 9:30-20:30
|臺北市立美術館 地下樓D、E、F展覽室(臺北市中山區中山北路三段181號 )
整輯|Addie 圖文提供|臺北市立美術館
*此篇授權轉載自「LaVitaChic 雅致生活」原始標題為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