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荒謬日常裡，看見情緒與夢境的另一種樣貌 —— 走進義大利雕塑家 Willy VERGINER《Instructions for Crying》展

哭泣，需要幾個步驟？先集中想像力，醞釀眼淚；接著讓面部與聲音進入狀態；雙手適時遮住臉龐；最後擤鼻涕收尾，在三分鐘內完成整個程序。乍看之下，這像是一份荒謬得近乎可笑的生活指南。然而，當哭泣這件最自然、最難以控制的情緒，被拆解成一連串精確指令，熟悉的事情突然變得陌生，也讓人開始意識到：我們究竟有多少生活，是在不知不覺之間依循著既定方式完成？這正是阿根廷文學家胡利奧・科塔薩爾（Julio Cortázar）短文〈Instructions for Crying〉所帶來的趣味。科塔薩爾以近似操作手冊的冷靜語氣，描述哭泣與登上樓梯的方法，把人們每日都可能進行的行為拆解成精準卻荒謬的程序。2026年初秋，台北也趣藝廊將這份關於哭泣的想像，交給義大利雕塑家 Willy VERGINER，發展成同名個展《Instructions for Crying》。這也是藝術家繼 2022 年於也趣藝廊舉辦個展後，睽違四年再次於台灣發表全新創作。

Willy VERGINER，Homage to Francesco Vezzoli（向弗朗切斯科·韋佐利致敬；義大利概念藝術家與電影製片人），椴木、丙烯、棉 Lindenwood, acrylic color, cotton，33 x 23 x 22 cm，2025

從文學出發走進雕塑夢境

當「哭泣」成為一份指南

首先，義大利雕塑家 Willy VERGINER 的作品向來與文學保持緊密關係。他並不把文字當作雕塑的附註，而是讓文學中的觀念成為另一條觀看作品的路徑。此次《Instructions for Crying》的思想起點，除了科塔薩爾的〈Instructions for Crying〉（哭泣指南），也延伸至〈Instructions for Going Up a Staircase〉（登梯指南）。一個談哭泣，一個談登上樓梯，看似毫不相關，卻共同指向一件事情：那些我們熟悉到幾乎不再思考的身體行為，其實都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心理狀態。

Willy VERGINER，Ricordi e pensieri（記憶與思想），複合木材、丙烯 Different type of wood, acrylic color，154 x 70 x 58 cm，2026

因此，VERGINER 筆下的人物經常停留在「事情正在發生」與「事情尚未發生」之間。有人低著頭，像剛剛哭過，又像只是沉默；有人以衣袖掩住臉龐，彷彿正在躲避目光；有人閉著眼睛，身體停留在情緒真正抵達之前。哭泣於是脫離了單純的生理反應，成為一種姿勢、一個瞬間，也成為觀看者可以投射自身經驗的空白。科塔薩爾文字中的荒誕感，在這裡轉化成雕塑語言。哭泣明明無法按照指令完成，藝術家卻偏偏以雕塑替它留下具體形狀。

Willy VERGINER，The boy on the steps（台階上的男孩），椴木、丙烯 Lindenwood, acrylic color，85 x 35 x 64 cm，2026

當眼淚長成枝葉

樓梯通往哪裡？

再者，VERGINER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，在於他如何讓情緒從身體表面「生長」出來。眼淚可以成為臉上的枝葉，可以變成露珠般的圓點，也可以延展成一道道白色線條。它們沿著人物的身體與臉龐蔓延，逐漸模糊人體與自然之間原本清楚的界線。這樣的處理，使「悲傷」不再只是一種心理描述，而開始擁有重量、質地與色彩。藝術家主要使用椴木、青銅與壓克力顏料（丙烯）創作。木材表面保留著雕刻留下的手工痕跡，清晰可見的紋理讓人物始終帶著某種原始質感；另一方面，鮮明的色塊穿過人物、動物與物件，將完整形體切分成不同的視覺區域。其中反覆出現的藍色尤其耐人尋味。它可以讓人聯想到悲傷，卻又不只是悲傷的象徵。在 VERGINER 的作品裡，藍色的區域更像是一個自我內觀的空間，將人物的情緒往更深處推進。粉色、黑色與裸露木質彼此交疊，讓情緒逐漸脫離單一人物，轉而瀰漫在整個場域之中。

Willy VERGINER，Sakura（櫻花），青銅、丙烯 Bronze, acrylic color，170 x 53 x 42 cm，2026，ed. 2/7

如果哭泣讓我們看見內在情緒，那麼樓梯則將問題帶向「前進」。我們習慣認為，樓梯意味著上升、抵達與方向。然而在《Instructions for Crying》中，樓梯一次次失去原本的功能。有人坐在階梯頂端，身後卻只剩模糊的雙腳；有人抬起一隻腳，眼前的階梯卻通往空無一物之處；有時梯子向上延伸，最後與樹枝交纏，陪伴著一個沉睡的人。於是，「登階」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動作。人物似乎正在前進，卻始終沒有抵達；他們遵循著身體記憶向前走，卻同時面對失衡、猶豫甚至墜落的可能。樓梯因此不再只是一件日常物件，而像是生活本身 —— 我們一次又一次走向下一階，卻很少知道下一個轉角究竟會出現什麼。這種介於行動與停滯之間的狀態，也讓 VERGINER 的作品帶有一種特殊的黑色幽默。看似平靜的畫面裡，總有某個地方悄悄偏離現實；看似合理的身體姿勢，也總存在一點無法解釋的異樣。

Willy VERGINER，E a dormire non ci vogliono andare（他們不想睡覺），椴木、丙烯 Lindenwood, acrylic color，2025

熟悉的世界開始出現裂縫

在荒謬裡，重新理解情緒

反觀，VERGINER 創作下的人物並沒有大幅度的戲劇動作。他們哭泣、睡眠、行走、攀登，甚至只是站在枝頭旁，這些都是生活中極其普通的狀態。但當樓梯失去目的地，當眼淚變成植物，當樹枝與人的身體彼此交錯，現實便開始產生一道細微裂縫。藝術家擅長把荒誕藏在熟悉之中。這也是展覽最迷人的觀看方式：觀者不必急著替作品尋找答案。可以把哭泣的孩子看成一個正在經歷情緒的人，也可以把他看成某段記憶的化身；可以把沉睡的人理解成逃離現實的姿態，也可以只把他看成一個正在休息的人。每一種觀看，都可能成立。十三件作品共同形成一個既親近又不合邏輯的世界。這裡有哭泣的孩子、有沉睡的人物、有停留於樹枝間的動物；樓梯未必通往高處，眼淚可以變成葉片，而夢境也能長成一棵樹。

Willy VERGINER，Volo e tutto sembra blu（我在飛，周圍的一切都是藍色），椴木、鐵、丙烯 Lindenwood, iron, acrylic color，36 x 84 x 37 cm，2026

也許《Instructions for Crying》真正談論的，從來不只是哭泣。它談的是我們如何面對日常生活中那些無法被整理、分類與控制的部分。生活經常要求人保持清醒、得體、有秩序。我們知道什麼時候該微笑，什麼場合應該沉默，也知道如何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向上。可是情緒從來沒有那麼聽話，悲傷可能突然出現，眼淚可能在最不適合的時刻落下；有些事情看似已經走過，卻可能在某個午後重新回到心裡。科塔薩爾以文字製造這種矛盾，Willy VERGINER 則以雕塑把它留在空間裡。兩者都沒有試圖解釋世界，反而讓我們重新看見那些平常被忽略的瞬間。

Willy VERGINER，Ubuntu (pig)（我在，因為我們在 - 豬），青銅、丙烯 Bronze, acrylic color，217 x 83 x 78 cm，2024，ed. 6/7

終究，當觀者站在作品前，會先被色彩吸引，再看見木頭上的刀痕，最後才注意到人物那個微小而難以言明的姿勢。那一刻，哭泣不再只是哭泣。樓梯也不再只是樓梯。它們成為一種觀看生活的方式，並且時刻提醒著我們：有些事情即使沒有答案，仍然值得被凝視；有些情緒即使無法按照說明完成，也依然真實存在。而藝術最動人的地方，或許正是在這裡 —— 它沒有替我們說出應該感受什麼，只是在熟悉的世界裡輕輕移動一件物件、一個身體或一道色彩，讓我們突然看見，原來自己一直站在另一個尚未命名的地方。

也趣藝廊展出義大利雕塑家 Willy VERGINER《Instructions for Crying》展覽主視覺； Willy VERGINER，Dreamtree（夢之樹），椴木、丙烯 Lindenwood, acrylic color，275 x 230 x 140 cm，2026 

整輯｜Addie

圖文提供｜也趣藝廊